凡宁的老骑士

那天我们的目的地本来是古巴小镇的12幅墙画，却在凡宁遇到一个非常酷的老爷爷，至今依然记得他刻满岁月的脸庞上意气风发的笑容。

到了古巴小镇之后，我们在麦当劳里简单解决了午饭，顺带问服务生那些著名的墙画在哪里，服务生说沿着主路往城中开就能看到，“那些墙画非常显眼，你们不可能错过的”。我们将车停在一幅女飞行员的墙画下，看到两个当地的中年女人站在梯子上给墙画重新上漆，她们非常热心地送了一本小册子给我，上边标注了古巴小镇最著名的十二幅墙画的位置以及这些画背后的逸闻，其中有一幅位置标记有误，但我们还是找到了——那幅墙画，讲的是当时一个当红电影女星在未婚夫陪伴下走出电影院，正好被狗仔队抓住，拒绝采访之后记者依旧开了闪光灯强行拍照，未婚夫为了保护女明星跟记者纠打在一起，20世纪上半叶的好莱坞风格。

作为66号公路的标志性景观，墙画的下一站是凡宁，凡宁其实严格来说连村子都不算，但是几乎每个走66号公路的人都会在这里停下，因为路边草坪上有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摇椅，通体漆成白色，那尺度可能是让擎天柱路边停车时休息的。椅背上印着”Route 66 RocherWorlds Largest”，摇椅旁边还有一家木头小屋的古董商店。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客，我给白色大摇椅拍照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跟我说话：“这个摇椅是最近几年才摆上去的，还申请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也是店主的一个吸引顾客的奇招吧。”我回头一看，是个70多岁的老人，拿着一个小相机，他比较意外会在这里遇到中国游客，作为这个冷门景点仅有的两拨游客，我跟他攀谈起来。老人来自密西西比，对地球另一端的人特意来走他们国家的母亲公路感到很好奇，跟我讲起66号公路的历史，关于他心中曾经的公路情怀和他曾经在路上的故事。

“那时我还年轻，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公路上驰骋。”老人眼神里闪着光，似乎又回到了56年前的青葱岁月，不过依他的年龄来说，尽管步履蹒跚，但身材没有变形，背影看过去还是孔武有力。

“当时路上最吸引你的是？”我想和自己内心的答案对照一下。

“未知，自由，大麻，酒精，音乐，性……”老人的回答其实是那个时代，也包括这个时代，吸引很多在路上漂泊的年轻人的最初动因。

“但是真正美好的回忆……”他接着补充了一句，“是在那时候遇见了我现在的妻子”。

说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微微驼背的女人，穿着翠绿碎花白底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她背对着我正在拍照，可还是依旧能够想象她年轻时会是多么迷人。

“这听起来就像是电影里的情节，你妻子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绝世美女。”

“当然，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她。”

我们一边聊一边晃到旁边的旧货古董店，门边的“ANTIQUE”几个字格外显眼，门外挂着很多公路主题的旧货玩意儿，当年的车牌，各种颜色的都有，锈迹斑斑；一只爱尔兰巨角鹿的鹿头标本，非常罕见，因为这种鹿早已灭绝；还有66号公路路标，仔细看一下，是不带“Historical”字样的，背面也有锈迹，应该是当时真正使用过的路标；走廊上摆了三把木头椅子，旁边是一堆草垛和随意摆放的南瓜，还有万宝路和百威啤酒的广告贴画，满满的公路风格。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去你们中国西藏开车旅行，我以前去过北京，上海，西安，很喜欢中国，但是西藏始终是我未完成的心愿。”他的爱人在逛旧货店，他继续跟我聊天。刚刚被浪漫爱情虐得体无完肤的我，可能出于炫耀，开始展示自己此前在西藏旅行时的照片——一张冈仁波齐的星空雪山，他的反应不是我想象的“Oh, my God！”而是目光怔了一下，沉默良久，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我一定会去的，一定会的。”

我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在微博看到万人天灯的照片时，我没有转发评论“好美啊，一定要去”，而是暗自许下心愿。当我真正到了清迈亲眼目睹水灯节的万人天灯现场时，那种感动直教人热泪盈眶，亲眼目睹的画面永远要比想象中更加震撼。眼前这位密西西比老爷爷此刻心里也在设想不远的将来他站在冈仁波齐的星空之下吧。

我们还聊起《在路上》那本书，我说到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段是主角们睡在大货车后边，盖着蔓布，呼吸着寒冷的空气，躺着看落基山夜空的星星。也许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应该有一次不念过去不畏将来只求当下的尽兴旅行。老爷子说他也有类似经历，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单词清晰，我终于在英语听力上找回了自信。

“那时候我没什么钱，大部分开销都烧在大麻上了，偷过汽油，打过零工，晚上经常裹着毯子睡在车里，一路上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但后来都慢慢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天我在俄克拉荷马城的一家酒馆里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她。当时她在那边打暑期工当服务生，我有充足的理由在俄克拉荷马城多呆了几天，最终说服她跟我一起继续上路，去大峡谷和盐湖城。”

“我们相爱了，后来我们一路开到了洛杉矶，旅程结束的时候，我直接跟她求婚了，她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要知道，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

“这次也是我和我的妻子在隔了50多年之后重走66号公路，在久远却依然熟悉的风景里重拾一些过去的回忆。”

真的是太浪漫了，听着他的讲述，我甚至可以想象年轻时的他，一脸狂放不羁，开着二手凯迪拉克，在无尽的德克萨斯草原上，将所有的风车，奶牛和狗尾巴草以90迈的速度甩向身后，只有遇到火辣身材的金发小妞时才会慢下速度吹几声口哨。

即使白发苍苍，也无悔于那段人不轻狂枉少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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