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温得和克的来信

从小温得和克出发,沿着罗伯特穆加贝大道-和这位津巴布韦传奇总统同名的道路一路北上,公路在精致略显德式呆板的低矮建筑中蜿蜒曲折,整座城市坐落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上。这个夏天的雨水不算充沛,姗姗来迟但水量并未减少,两个星期的降雨让整座城市变得神清气爽,一改一个月前的燥热。一月中旬到温得和克时,晚上醒来口干舌燥,鼻孔挂着血丝,时不时需要去厕所往鼻子里扑两次凉水才可以入睡。这次再来,徐徐刮来的风竟有种初秋的爽朗,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盖上厚厚的被子了。雨水让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层神采奕奕的绿色。十天前从沙漠驱车前往马林塔尔时,从沙漠里一路走来,一场大雨浇透了Mariental附近广阔的荒原,这是去年四月以来的第一场雨,地面干涸,零星的深绿色植被上长满了刺,从红沙变成戈壁再变成红土,路面上的水坑预示着几分钟前的大雨刚路过没有多久。Maltahoehe小城出城两公里,Mariental方向挂着两弧巨大的彩虹,公路从中间穿插而过,这两弧彩虹一定是叶子和申俊吧,他们比我们早一天到了Mariental,带来这场透彻的倾盆大雨,虽然我们已经听不到他俩说话了,但他们一定在某一个地方静静的看着我们。车从彩虹中间跨过,彩虹褪去,雷电散开在荒原中间,暴雨如约而至。生命又将散开在这片荒原,车冲进黑暗中,雨水仿佛昨夜脸上的泪水,倾洒下来,然后头也不回的沁入泥土。

罗伯特穆加贝大道与豪萨库塔科路交叉口向右转向正北,就到了温得和克北部工业区,1994年建国时,这里还是一片坐落于黑人区的荒地。便宜的低价吸引了很多福建商人前来卖地建商铺,如今这里已变成可以比肩纳米比亚白人所主导的温得和克南部工业区的温得和克两大工业园区之一。沿着豪萨库塔科路往前走两个路口左转,大片的工业厂房建筑就是中国城,两栋巨大的红色外墙建筑上写着福建商城,门口慵懒的保安打着瞌睡看着川流不息的车子,公路上行驶的车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鸣笛声,而鸣笛声在温得和克的其他地方很少见,这地方像极了一个布满厂房的广东小镇。中国城二号铺子是一家台湾人开的超市,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老板娘穿着一条打着厂家广告的围裙笑意盈盈的站在收银台后面快速的按着计算器。另外一位年长的阿婆站在旁边招呼着客人,这里的客人大多数是华人,里面的食材也基本全部是大陆或台湾产的。偶尔也会有当地白人或者混血前来买食材,年轻的老板娘熟练的操着英语给客人介绍这些本地人凭着包装袋上的图片随手抓的调料。两个金发碧眼膀阔腰圆的白人女性抓了一袋子花花绿绿包装的姜粉、八角、五香调料、辣椒粉和一大瓶海天酱油听老板娘一样一样的介绍,等到确认完抓的东西都是自己想要的之后,两人提着袋子走出超市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阿婆则笑着和抱着孩子前来买东西的华人拉扯家常,孩子们东摸摸西摸摸,抓着东西就往嘴里送,抓到生姜大蒜的时候阿婆就操着一口台湾腔告诉小孩子:“这个不能吃啦。要听你妈妈的话哦。”
超市开到大年三十中午,下午所有铺子基本上都关门了,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基本上都消失不见,大门紧闭。
华人春晚定在了离过年还有20天的1月27日,温得和克的华人数量不多,只有区区几千人,部分华人选择了回国过年,所以华人春晚早早召开。春晚的来宾们衣着算比较讲究,甚至还有一些女士们穿着大面积露背的晚礼服,晚会会场人声鼎沸,中国驻纳大使张益明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按捺不住的人们就已经举着装满红酒的高脚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声喊着“喝!喝!干杯!”开始豪饮,引得晚会应邀而来的部分外宾纷纷侧目,但高举酒杯的人们仿佛沉浸在欢愉的年味中无法自拔,张大使和其余嘉宾的发言淹没在一群自顾自的华人推杯换盏的喧哗声中。
华商会有一部分台湾人,台湾人是最早来到纳米比亚的华人,后来大批大陆华人到来,因为拥有的一些自身优势逐渐占据了优势地位,目前华商会的主力军是大陆华商。这次春晚,一位发表了短暂演讲的纳米比亚高官在舞台上用“我支持一个中国政策”结束了演讲,台下一片欢呼。
这是我在国外的第三个春节,没有大规模的华人定居的地方年味总是淡了许多,看不到张灯结彩灯笼高挂,也听不到爆竹礼花划破夜空,最多只是三五朋友或驻外公司的同事一起,吃一顿比平日里丰富一点的年夜饭。

二月七日叶子和申俊到了鲸湾,这是我第一次见叶子,话很少,扛着一台大相机,随手抓拍一个个瞬间,一行人开车去海边,退潮之后的海边露出大片灰色的海岸,火烈鸟不知所踪,稀稀拉拉的几只站在远处的海水中。海鸟飞过,叫声绵远悠长,尾音逐渐消失的时候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就在和它们一起飞翔,早晨用尽全力透过云层的太阳带来的暖洋洋的懒意十分钟之后消失不见,起风,头发随风飘舞,风中带来腥味却不潮湿,火烈鸟粉红色的羽毛在大风里被吹乱,躯体纹丝不动。海鸟逆风停滞在半空中,不知道生命多快,但此刻如同静止。

几天后,我想起了那个安静的场景,曾见过很多次的场景,在满天的繁星下,展开在我面前。时间和人一同静止,最后一束阳光慢慢消失在西面的沙丘,星星慢慢升起,亿万颗星,带着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在经历一段长久的可以被人类称之为永恒的时光旅行之后,在干燥的空气中毫无阻挡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坐在沙土上看着他们俩,时间停止在每一个人为的赋予意义的日期面前,只是再也无法到达那一天,就算近在咫尺。我们身上带着鲜明的这一代人的悲剧,无法承受失败,然而生活的不确定性注定了少部分人需要去体验,他人需要观看,而当某一天来临的时候,这种脆弱的关系一下子就断开了,毫无缓冲。而家人,则无所适从的从被观看中茫然的获得慰藉。

年三十适逢头七,大使馆给家属送了饺子过来,几个年轻人做了几盘菜,简单张罗,等聊完天不断有人难掩困意睡去已经是凌晨五点。第二天,华人超市早早开门,年味已经消失不见,只有CHECKERS二楼台湾阿妈开的超市里慢悠悠的那一声过年好恭喜发财提醒着人们,狗年已经到来。

(文中图片摄影:叶子飘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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