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圈里，沉默的芬兰人

9月底，出发向北。

穿着广州的日常装备夹脚拖，带着开辟一条极光路线的任务，我熬过了莫斯科8摄氏度的摆渡车，在毫无感冒症状的当地时间夜里10点到达赫尔辛基。然而赫尔辛基并不是我的真正起点。一夜休憩之后，我登上了继续北上的夜火车，目的地是芬兰拉普兰的首府——罗瓦涅米。

第二次来北欧了，出发之前除了做各种预订，特地读了英国人迈克尔Ÿ布斯写的《北欧，冰与火之地的寻真之旅》。通常我更喜欢旅行回来后再细读其他人的探索历程，不想让本就宝贵的当地时间还充斥着各位作家诗人或导演的画外音。但第一次挪威之行给我的惊喜（奇）太多，这些纬度很高个子很高幸福感很高的北方国度有着天生的高冷，需要花点时间融化。准确地说，他们多数需要一些时间和一些酒精来融化。而这位给《Monocle》写稿的作家，用的是我非常喜欢的人类学角度：既会列举各种层次的数据，也会引用当地人的观点让一切更原汁原味，加上与英国文化的对比，绅士般的冷静和戏谑的口气，让我的爱恨情仇也还有些发挥的空间。

夜里9点登上火车，这趟过夜的车次只有座位和包间的选择，我选择了自己单独要一间。早晨醒来窗外白桦树、小木屋和湖水组成的风景，让我想起屠格涅夫笔下的小村庄，错觉自己到了俄罗斯。沿路除了检票员，没有人再过来多说一句话，芬兰人出了名的少言寡语，在每一天行程里自由自在蔓延，成了每一组画面的花边。

本只有6个多小时的火车，因为做成overnight的行程所以非常拖拉，每个不知名的站台都留下了我无聊打探的眼神，11小时后到达目的地，才发现一列长长的火车都是芬兰国铁萌萌的猫头鹰形象。简洁的绿色卡通，与脑海里北欧设计、环保、高森林覆盖率等关键字联系了起来，心里隐隐觉得，这趟被广阔森林包围的旅途会是寂静的。

出发前已经在网上选好从火车站提车，拖着行李转了一圈才发现罗瓦涅米的租车公司在火车站都没有办公室，几个挂在墙上标了名字的邮箱就是我们的接头之处。接待我的男孩瘦瘦高高，从他帮我填表颤抖的笔触看起来他似乎有些紧张，为什么呢？我肯定不会是到过罗瓦涅米的少数中国人了，这里是芬兰知名度仅次于赫尔辛基的城市了。拿车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错把我预订的自动挡换成了手动挡，不得不回公司大本营——当地机场去换一台车。

交谈时这个芬兰男孩没有我想得那么腼腆，只是话语精简，让人想起芬兰语在欧洲语系里是著名的“外省人”——既不是维京人势力范围里的日耳曼语系，也不是强大的俄国邻居塞过来的斯拉夫语系，完全没有类似于法语同意大利语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谊，最终只是跟匈牙利语这个“难兄难弟”，一起成了不容易猜透的极少数。我们俩的谈话就像是他不停扔来需要填空的考试题，我得把句子成分都补上。

布斯先生在他的书里给了我“高语境”这个概念——人们拥有相同的期待、体验、背景乃至基因，他们非常了解彼此，因此人与人之间语言沟通的需求比较少。也就是说，芬兰人彼此间拥有更多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言不语才是好风景。这大概跟北欧社会同质化比较高有关，就像我在挪威看到的，税收缩小了收入的差距，不攀比对物质的追求，甚至在学校里也不鼓励成为尖子生，学习好的孩子通常被鼓励去帮助后进生而不是保持自己的优势……在挪威有“詹代法则”，在瑞典有Lagom（中庸即可），说的都是追求一种更平均的结果，大家的成就都差不多才好。在这样的价值体系里，北欧人的成长经历、生活背景和对未来的期望更趋于一致，有些你我同有的生活体验，就无需多言了吧。

火车站距机场不到半小时，芬兰男孩主动坦白了他在当地的足球俱乐部踢球，赞助人之一竟是个中国人。他激动地表示，俱乐部的奖励之一，就是到中国去踢友谊赛。这真是个大大的意外。喜欢足球的我，竟然对芬兰足球毫无知觉（大概跟他们并不怎么在欧洲联赛里出现，也没有几位出名的球员有关），在如此高纬度的地区对足球的热情，也无愧于足球是地球上最狂热的宗教之一的说法。

到了机场，趁他在电脑上操作，我开始了自己的探索。整个机场竟然是空的，我的意思是，咖啡馆、商店和租车柜台都没有人，这是我第一次在无人的机场里行走，如果配上《银翼杀手》的配乐，就会在瞬间被回到过去或未来的窒息感包围吧，内心的恐惧会第一个站出来。

不要紧，唯一可以回答我的人说每两小时一趟航班，一会儿机场的工作人员就都回来了。这么看，大多数赫尔辛基人只工作到下午4点还不是最凶残的，人烟稀薄的便利大概就是有很多时间的空隙，除了国营的酒类专卖店，芬兰让我感受到的社会主义气息是从这里来的吗？

去见了这个国家最会聊天的人，圣诞老人。我不是基督徒，更不相信圣诞老人的故事，所以也很难理解人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跟这个“认证过”的圣诞老人谈心的动力。如果你看了布斯这本书，会知道这便是他写芬兰部分的开篇——采访全世界最有名的人。和芬兰人过分的谦虚不搭调的是，圣诞老人村装饰精美而且商业气息浓重，你会被繁忙的路牌指得不知所措。在理清楚哪里是酒店、哪里是商店、哪里是可以排队见这位名人的小木屋之后，心情实在难以梦幻又雀跃，只有寄明信片除外，朋友们都如愿在圣诞节前收到了我的祝福。

在这个阴冷的秋日，可能圣诞老人也想4点下班，我4点20到差点没找到他，而且我们聊得很不投机。

“你从哪里来？”

“中国广州。”

“啊，我记得，去年我经过广州看到你收到我的礼物了。”

“去年圣诞我不在广州。”

“那么明年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的助手不是麋鹿吗？”

圣诞老人不但是芬兰最出名的人，应该也是最会聊天的人。到了酒店热情的经理告诉我，有四五个人轮流扮演圣诞老人，这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他们拿掉胡子之后的生活——在路上被认出来会有人去要礼物吗？自带ho ho ho尾音的习惯改得掉吗？如果喝醉做了糗事怎么办？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也是芬兰压力最大的人吧。

罗瓦涅米有三个主要的去处，除了圣诞老人村，还有河边的博物馆和山顶的小塔楼，都很适合看极光。离天黑还有一整个下午，先去超市补充装备，芬兰语自成一家，我去超市都是盲选。虽然能根据商品外形猜个大概，但面对一整排的巧克力/咖啡/巧克力咖啡/巧克力牛奶，要选一瓶巧克力牛奶还是艰难的。听说过芬兰“排队等公交的最佳距离是0.5米”的默契，逛超市的他们也保留着距离和沉默，不幸被我选中的“牺牲品”——一个金发女孩立刻暴露了她的紧张，认真地扫描过货架后竟然告诉我她不喝巧克力牛奶所以也分不出来。

第二天继续开车北上。从罗瓦涅米直达拉普兰腹地的近300公里单车道路况很好，一整天小雨，盖了厚厚云层的天空，纹丝不动的森林，毫无波澜的湖面，如同驾驶在游戏画面里。除了偶尔有重型卡车迎面驶来，路途安静得几乎要怀疑我的听力。向森林深处望去，重重深绿相互掩护，融化在一整块颜色里。

终于遇到一只鹿，远远看它慢悠悠过马路还觉得我们互不耽误，结果它看到对面来车就停在路中间，半分钟后才跑进对面树林里。

即使临河，伊瓦洛的城市也很无聊，钢筋水泥房子略显破败，死气沉沉。只因为这里是芬兰拉普兰地区的首府也拥有机场，于是成了前往伊纳里的必经之路。布斯在书里提到过芬兰的城市建筑毫无质感的原因，二战时为了避免被强大的苏联占领，芬兰选择了与纳粹合作，纳粹溃败后一路从北方将芬兰的基础设施烧了个精光。战后选择既不加入社会主义阵营也不和北约合作的芬兰，经济上经历了一段难以想象的艰难，没有经济实力重现曾经的古典建筑。这个民族的沉默，这个民族的过分谦虚，多多少少都起因于夹在俄罗斯和瑞典这两大强国之间的处境，说他们是半个欧洲的“局外人”，也没错吧。

10月初是拉普兰的淡季。夏天的项目随着叶落而结束，冰雪要10月中才来，这个时节仅有的选项便是徒步。下午我能做的就是去打探哈士奇农场了。听从GPS驶入森林土路，几次在岔路口停下纠结方向以及如此渺无人烟的地方到底安不安全。终于到了狗狗们的集体宿舍，4点多灯火通明却找不到半个人，只能聆听聚在一起的狗狗们的各种嚎叫。

从萨利色尔卡到伊纳里沿途，游客中心都在跟我玩躲猫猫。Urho Kekkonen国家公园的游客信息中心地图上有，问当地人一概“不知道”，伊瓦洛下午4点准时下班，吃了个扎实的闭门羹，终于在伊纳里的Siida萨米人博物馆找对人问了个够，看完这里的展览释然了，整个拉普兰居民人数6800，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游客也是很辛苦的吧，更何况芬兰人如此享受与自己独处。

当然我最想知道的是去哪里找到原汁原味的萨米人体验，在这里可以预订去真正的萨米人家住帐篷听他们讲萨米传说的行程。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看我对萨米人这么感兴趣，老实交代说她就是萨米人，“什么？”！我很惊喜，也提醒自己当然并不是所有萨米人都在放牧了，他们有跟普通芬兰人一样的教育机会，为什么不能选择跟芬兰人一样的现代生活呢？她有绯红的脸颊以及更接近亚洲人的肤色，我忍不住要盯着多看一会儿，也更想打听作为萨米人她的生活习惯。“是的，我也喜欢一个人去徒步”，她的回答点醒了我，这跟布斯先生在赫尔辛基听到的答案一样，比起挪威人会结伴去郊外但只是沉默地享受自然，芬兰人更喜欢独自去徒步，一起去徒步的邀约，也许会让他们感到焦虑……

要住在伊纳里一晚，这个位于庞大的伊纳里湖畔的小镇有多迷你呢？Tripadvisor上所有的当地餐厅都排进了前10名——当地一共才有7家餐厅，不到20家酒店。两小时是我在拉普兰享受到阳光的总数，天一有晴的趋势便问哪里可以徒步，旅店前台顺手一指后院，喏，河边便是。

酒店的餐厅靠着河边，对面就是黑漆漆的森林，确实很适合看极光。其实房间里的电视连接在户外的摄像头上，让人可以在温暖的室内等候。App预报当晚是极光大爆发，但下着小雨的天气让人心情低落。跟几个服务生闲聊晚上看得到极光的几率，她们语气平淡地说，刚刚在餐厅就看到了……到了极光的地盘心情忍不住开始分岔：要么天气干爽能直接找个好视角，要么下个大雨让人安心睡觉，不然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过这也是交到朋友的好机会，无论是带你出去寻找极光的向导，还是同住一间酒店的客人，他们都被争取来成为队友——哪里适合看极光，什么季节几率最高，今晚有没有打算一直等极光……恨不得把彼此的行程交代个彻底，也好相互挖掘成为彼此的眼线。也许，一路上总被芬兰人关上的话匣子，此时可以打开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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