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没嘻哈
2016年10月的一趟法国布列塔尼自驾游,让我彻底迷上凯尔特音乐。它无形中牵引着我,在随后的一年中,通过各种邀请和自己认真规划的自费线路,竟把整个大凯尔特文化圈绕了个遍:布列塔尼、马恩岛、苏格兰高地、威尔士、英格兰康沃尔、西班牙加利西亚、加拿大布雷顿角岛,以及每次炫耀起这个成就时总会被人艳羡的“凯尔特音乐主场”——爱尔兰。而那已是我第二、第三次前往爱尔兰了。
老实说,由于缺乏风笛助阵,最纯粹的爱尔兰凯尔特民谣并没苏格兰和布列塔尼那样激昂,那样充满想要上战场干一番的欲望,可几把Fiddle小提琴和一架手风琴,抑扬顿挫的拍子就让人彻底坐不住了。于是乎,遍布全岛的酒吧里,客官们总会兴奋跳起《大河之舞》中那种硬踢踏,将地板踩成了军鼓。
岛屿西部凯里郡的丁格尔,是知名的旅游小镇。如若在夏日10点才天黑的夜里抵达,会纳闷怎么大街上冷清极了,人和猫都去哪了?这可是淹没于健力士啤酒泡沫里的爱尔兰,镇上的酒吧密度比酒店和餐厅还大,随便推门进入任何一家,就很可能得躬身钻过拉圈跺脚的踢踏群众、小心翼翼保证不碰到乐手谱架地踩过舞台方寸空间、挤过放声大笑着的男女酒客,好不容易来到吧台尚余的30厘米木板前,“伙计,给我来杯生啤”,咽下杯沿上那圈泡沫后,跟旁边对你点头微笑那家伙道一句“Sláinte(干杯)”。


靠近码头的一家,年轻的吉他手和风琴手和着一个睡眼惺忪地弹奏尤克里里的老头,高歌着今年那首被红发艾德唱到排行榜榜首的《高威女孩》(Galway girl),关于英格兰男人在酒吧里搞定爱尔兰小提琴手的一夜情故事。得知面前那桌客人来自纽约,大概可以猜到他们政治立场后,吉他手说:“那就来一首献给川普的歌谣”,把平克弗洛伊德那首著名的《墙上的另一块砖》,故意唱成了“川普长城”——“All in all you a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rump Wall”。民歌本来就包含着相当数量的荤段子,只是后来在传播改编中被净化了,这支酒吧里的乐队倒是非常“纯朴”,接着又来了首凯尔特版的“陕北十八摸”,关于一个从周一烂醉到周日的家伙,最后稀里糊涂吃了一根带毛黄瓜的故事。
镇子中央圣玛丽天主教堂的修道院,已经被改为Dick Mack’s酒吧群,和全世界一样,醉醺醺的青年钻进厕所后,也会开着黄色玩笑“亮剑”。这可是肯洛奇电影《吉米的舞厅》里保守的爱尔兰中西部地区啊,1933年,教区神父曾百般阻挠共产党领袖詹姆斯格拉尔顿开舞厅、跳踢踏、学歌谣,最终把他赶回了美国。如果神父大人能活到84年后的现在,估计得咒骂着新当选的有印度血统还出柜了的年轻总理,哭晕在酒吧厕所里了吧。
回到首都都柏林,在精灵博物馆前台听到这一年来我最喜欢的盖尔语歌曲,The Gloaming乐队的《Opening Set》。店员见我识货,就将自己人才懂的心水酒馆推荐给我,“忘掉给游客消费的Temple Bar(街道名字)吧,这支乐队成员起初都去一家叫TheCobblestone的地方演奏,很多职业音乐人都会和当地居民在那儿一起唱“。当晚,我摸了过去,果然和利菲河南岸The Temple Bar那些三里屯式的热闹翻唱大相径庭。玩票的业余乐手们陆续到来,掏出Fiddle、班卓琴、曼陀林、手风琴、长笛、铃鼓……把狭小的演出区完全堵死,成为一支由凯尔特乐器组成的松散却又有序的“合唱队”。总是一个旋律起头一分来钟后,停顿半秒,班卓琴将曲子引入另一个副部,其他乐器再接力跟上,并愈发欢快起来。一个年轻人收起风琴,跟旁边喝得半醉铃鼓节拍却很稳健的老太太打招呼,“妈,我先走了,约了朋友去打球”。


“都柏林三里屯”The Temple Bar也并非那么不堪。总在翻唱劲歌金曲的The porterhouse里,乐手们有时也不想伺候“卡拉OK观众”,摆出难得一见的皮囊风笛,固执地唱起自己的原创作品。1668年就矗立在半分桥边的最古老The Brazen Head,几把嘶哑的老嗓子,能把氛围从啤酒泡沫带到葱郁的青山绿水和遍布迷信传说的精灵世界。
这个岛屿实在太懂得书写和演奏旋律了,以至于在中国有嘻哈热播的时节再次前来,让我非常笃定地相信,爱尔兰没嘻哈。
当然,这儿也有大批天生有节奏感的黑人移民,彻底没嘻哈那是不可能的。在去年一部好看的电影《初恋那首情歌》,抒发着对1980年代新浪潮音乐的情怀。片中一个试图组乐队泡妞的中学生,遍寻合作乐手,并找到自认为“都柏林唯一的黑人”,“那会让我们的音乐显得时髦”。
和电影中早早就投入音乐怀抱的孩子一样,全岛大小城镇的娃娃们,虽然不一定为着泡妞,也会被家长逼着早早开始拉起提琴。8月初,东南部高颜值小镇金塞尔一座广场上,我碰到一群认真“割“着Fiddle的孩子们,铁青色的脸上显露出一些“被迫”的不乐意,他们的家长围坐在四周,让整个广场看上去像一次“家长会”。一位母亲告诉我,“不是学校组织的演出练习,就是我们家长逼着他们每月来一次的集体广场乐。整个团一共80个孩子,今天只凑齐了20来个”。暑假里美好的一天眼看就要泡汤了,不过这点乐器技能,至少能保障他们以后去酒吧合奏时,可以免费喝上一小杯,而大杯的健力士,还是得自己买单。
全岛凯尔特音乐的核心在西部的克莱尔郡。2015年4月,我曾在1600人口的小镇Milltown Malbay,碰上音乐学校几个孩子的毕业演出,两个月后,他们将作为优秀代表,在Willie Clancy夏日学校的舞台上献艺,而全世界的凯尔特音乐学习者将会把夏日学校当作难得的生造机会,让小镇临时人口暴涨两三倍。至于Willie Clancy,则是最著名的Uilleann肘风笛演奏家。谁说爱尔兰不吹风笛的?
今年8月,我在克莱尔郡的恩尼斯赶上一年一度的Fleadh Cheoil。除了一些高质量的专业演出外,这个爱尔兰语本意“音乐节”的为期9天的盛事,简直算是翡翠岛残酷的应试教育大考。四组年龄段的娃娃们,在大考前3天,就已拖着乐器和踢踏木板,每隔10米一组,站满整个市区,一脸不情愿地拉啊、跳啊、唱啊,顺便收点冰淇凌零钱。我并不完全清楚这些密集的音乐和器乐竞赛后,孩子们能够获得怎样的好处,总不可能考大学加分,至多各单项的优胜者能被“保送”各专业乐团吧。总之,几十项的比赛,让夏日里的恩尼斯,直接变成了凯尔特民乐高考的毛坦厂中学。




蹦蹦跳跳的凯尔特音乐,也有非常严肃的部分。Fleadh Cheoil的诸多室内演出就显得过于严肃、学院和枯燥,Fiddle、钢琴和手风琴一曲曲三段式的翻来覆去,最多来一支长笛进行舒缓的调节,可懂行的观众看得非常投入,会追逐着台上某个什么“B/C调风琴世家”的老太太的歌声,用笔认真记录和分析曲式结构。
离开那天,为音乐节新设的大型充气帐篷Shannon Aerodome引来了第一场演出,克莱尔郡优等毕业生团体Dúchas,创造了95个孩子同台演奏的新纪录。指挥风趣诉苦,“要知道,在一所大房子里,得和这么多青春愤怒的小半截相处一两个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苦差啊!最后一曲奉上,芒斯特男孩(Munster boy)”。在几十支Fiddle提琴、十几部手风琴和竖琴的合奏声中,我仿佛看到整个翡翠岛的音乐家们,在不远处壮丽而险峻的莫赫悬崖,尽情狂跳着大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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