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北搭车记

印度签证完结得仓促,日日在田里和豆荚菠菜厮守,似是来不及计划之后的事情。最后时刻决定飞到泰国,继续学习泰式按摩,若是决定去彩虹聚会便可搭车而下至印尼,若是思乡心切则可搭车过境老挝回云南。
印度和泰国之间的差别并不因短短两小时的飞机行程而缩短,公共场所缺失的尿骚味和执着坚持的拉客大叔,让我好不适应。我怀念起印度的种种,浑浊的空气,斑斓的色彩,眩晕的一切。我对观光旅行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曼谷这样的大城市让我心生惧怕,索性直接去清迈找名声在外的阳光按摩学校和朋友推荐的内脏按摩。
可偏偏因为泼水节,所有按摩学校都关门,我不停问自己为什么在泰国。我思念印度的朋友,挂念我的菜园,期待彩虹的家人,但身在游客云集的清迈。青旅里的人兴奋地买了一次性水枪打算好好玩一场,我却魂不守舍。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内心,这难过的情感源于对当下的抵触,我在抓取过去和计划,并且担忧未来。这么一关照,心自然放松下来。既然没有选择,只能当观光客,那就做一个快乐的观光客吧。心放开了,周围那些我愤愤鄙为游客的人也呈现出他们有趣的一面,其中一位还成了很亲密的朋友,在接下来的陪伴中彼此映射了心性深层之处。放下执念后,我好好享受了几天观光客的日子:租了摩托车,第一次骑车带人走长途,探访了艺术家村,进了山林,游了瀑布,寻了宝藏。分别的时候,满腔相忘于江湖的释然。
临时决定搭车去清迈西边的山村参加一个自然建筑工作坊,在下午过完一半才上路,并不是搭车的最好时间,我却没有忧虑。在泰国的这些天,我感到这个国家的安全,佛国人民淳朴助人的美誉确有其实。我默默祈祷,当晚能被当地人请到家里去。在清迈和派县这样的旅游景点,难以接触到本地人和他们的日常生活,所以期望可以有机缘遇到。
山区搭车似乎不常见,车辆呼啸着经过。这也是正常的吧,我告诉自己。起先搭到的都是摩托车,他们速度慢些,没有车窗阻隔也让我能和骑摩托的人有一些短暂连接。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走山路,对丹田力量是一种挑战,我不停调整背包以配合肌肉适应突如其来的上上下下。骑摩托的人都是沉默老实的不说话的山里人,我觉得安全,放弃了更多交流,只是坐在后面默默为他们的生活祈福。

天快黑时我被放在Pa Mapha城中,已经过了一半路程,但今天赶到目的地是野心有点大了。我靠在路边,一辆这个地区很常见的皮卡停了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二十多岁的女孩探出头来,用清晰的英语问我去哪。我告诉她自己的目的地,今天的计划,说其实背着帐篷可以随便在路边找个角落安睡一夜。她想了想,说自己家在主路之外山里的农村,问我愿不愿意先随她回家,明天继续赶路。我开心地跳进皮卡后面的车斗里。旁边的老太太是女孩的母亲,我们一路无言,她只在风大的时候指指我的衣服让我系上扣子。
是山顶的一个静谧小村子,四眼望去皆是美景。带我进屋后,Jarukon让我把行李拿到一个房间,把床铺安排好就自己去做饭了。我在村子里随便逛着,像小时候去农村的亲戚家串门一样,熟悉,安心。炊烟和云雾分不清的村子,年轻人离开得差不多了,每条狗都半睡不醒,懒洋洋地看着鸡在自己面前跑来跑去,陌生人也没能让它们有丝毫警觉。竹房子前的庭院里,一家人蹲成一圈,安静地搭着话。他们以为我是曼谷来的,嬉笑着问候着,我却说不出什么。似乎也不重要,我是中国来的还是曼谷来的,总归都是过客,不再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他们也都会按传统的方式,给需要的人一碗热饭,一张暖床,我始终对这样平白无故地接受赠予心存疑虑,现在正慢慢学会不敢接纳是担心不能给予的认知,宇宙间的平衡不在于小的你我之间,我所接纳之善待,虽不可准确回馈给善待我之人,但定会传递给下一个人,只要善意在流转,就不必忧虑。
溜达完回屋帮忙做饭,Jarukon对简单的食物稍有歉意,说家中并未期待来客,她也是今天刚刚从清迈回老家看母亲,平日是不住在这房子里的。我忙说,清淡朴素的日常炒菜对旅人来说才最宝贵,她也便没有过于紧张客气。女儿Keri长得标致可爱,笑起来乖巧动人,还不会说话。Jarukon的大伯去世,大娘改嫁多次又有酗酒习惯,对遗腹子Asa照顾得力不从心,Jarukon每次回来都特别招呼这个无人照顾的表弟过来吃饭。Asa和Keri虽是叔侄两人,却两小无猜,Keri对谁都没像对Asa那样热情,城里带的好东西都分一半给Asa,就像我藏着爸爸出差带回来的零食,只有在表哥来玩的时候才拿出来偷偷给他。
饭做好了,我们一同坐在桌边,看山边云卷云舒,Jarukon讲起自己的故事。父亲早已过世,她住在离家四五小时车程的清迈,平时这屋子母亲一个人住,家里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住在寄宿学校。另外一个胞弟20岁出头,因为小时候在外地上寄宿学校,家庭动荡而久未回家,竟然忘了作为母语的当地方言,现在和母亲交流要比手画脚。Jarukon从6岁开始被送去寄宿学校,那是一个吃不饱饭的童年,在寺院的免费学校学习了5年计算机后去清迈讨生活,从打零工开始,到和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开烧烤店,但是怎样都不行,“城里人太聪明了”,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口气中也没有气愤,“我就是山里的姑娘嘛”。

家里大姑嫁给了一个马来西亚华裔商人,便介绍Jarukon给自己丈夫的表弟认识,亲上加亲。Jarukon很坦诚,说这桩婚姻是因为钱,因为在村庄无出路,“恩,钱很重要,我不喜欢住漏雨的房子”。我早注意到,家里的房子有着村里少有的水泥墙壁和地板砖,抽油烟机和洗衣机也是新的,还有冲水式卫生间。她很感激丈夫对她的家庭在金钱方面的帮助。我脑子里那些与主义、女权、现代化相关的迷思又开始旋转,但看着她安然的样子,似乎又觉得没必要想太多。她的面庞圆润,目光清澈,有着村里姑娘的健美身体,做事麻利。脚踏实地地面对命运,没有过多期待,又有何不好。
我想想自己是在去一个自然建筑工作坊的路上,而此刻面前的Jarukon却对老房子深恶痛疾,这让我看到事情的多面,理解不同的语境,让我学着接纳,不着急评判,那么,企盼的,未曾企盼的,都将一并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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