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小绿洲（上）

By 昆仑 2017-12-11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已有4395人阅读

（马三虎小绿洲全景，背面是东天山外山）

★ 初见小绿洲

这是我第三次走近马三虎小绿洲。远在五公里之外，我就已经能够依稀辨别出它的轮廓了。它位于兰新铁路线鄯善站以北以北那片山前洪冲积扇的近山地带，海拔略高于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其实，从离开312国道开始，我一直就在向北爬坡。也就是说，在向吐鄯托盆地的北缘接近。从那片小绿洲的南侧很远处看去，它只是这片玄黄大地上的一小片略深的色斑。很少有人第一眼就能辨别得出那是一小片林地。为叙述方便，我仍然沿用十二年前第一次走进它后顺口起的那个名字——马三虎小绿洲。这是借用了小绿洲曾经的二代传人马三虎的名字。小绿洲的老祖宗、即它的始创者是老铁狼。自打开拓出这个小绿洲，老铁狼在此生养了三个儿子，小名大虎、二虎和三虎。这三个儿子显然继承了老铁狼的血脉，顽强、隐忍而强悍。自打成人后，在这一带还不太有人敢欺负。久而久之，人们便用“马三虎家”作为对马家的统称。至于一句话中的马三虎究竟是特指老三，还是指这三兄弟，甚至于是指这一家人，那也只有具体对待了。总之，由于小绿州的创建离不开三兄弟的血汗，而小绿洲的二代传人又是三虎马英贵，所以，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用“马三虎”命名这个小绿洲都不算离谱。

这片小绿洲究竟有多小，可以这样说，从它那草黄色又略带点橄榄绿的外轮廓部位算起，满打满算也就横竖二百米见方。搁在东天山南麓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上，这点面积简直就是聊胜于无。但只因它的色彩是绿的，有别于周围所有的荒漠色，这才使它有了点特殊的意义。

至于我如何与这片小绿洲结下不解之缘，那还得从10多年前说起。

（2005年的马三虎小绿洲）

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天，为了探索一条曾经跨越东天山、贯通新疆木垒、鄯善两县的历史古道，我们曾来到东天山南簏，由鄯善县北部大戈壁向北行进，打算沿这两个县的县界——东天山山脊线上的各个山口，去探索那条古道的走向。鄯善县位于吐鲁番盆地境内，属典型的火洲气候，夏季极度炎热和干旱。虽然它的北缘已经抵近东天山南麓的近山地带，却仍然逃不脱火洲气候的牵制。这使我们在那趟旅程中一直感到酷热难耐。当我们在炙热的大戈壁上向北行进时，偶然在那片广漠的阡陌中发现一处墨绿，便寻路前往。本来的目的，是找到一处可供歇脚的阴凉，并寻人打探由此北去的路径。但这一去，却与这片小绿洲结下不解之缘。

这片小绿洲，就是马三虎小绿洲。

★ 史话老铁狼

（老铁狼百年前栽下的四棵柳树之一，小土炕为马登荣年代所建）

其实，小绿洲是老铁狼到来之后才逐渐开拓出来的。在它之前，这里原本没有绿洲，更没有人家，所以在地图上，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后来在一张小比例地图上，我发现一处叫做咸泉的地方与它坐标相近。这里有一股拇指般粗细的水流从卵石缝中渗出，洇湿了一小片多沙的土地。借这点湿气，周围生长出一些骆驼刺、麻黄草和猪毛菜。一个多世纪以前，甘肃那边闹灾荒，回民汉子老铁狼携家眷逃往新疆，本来是奔那个号称北疆粮仓的木垒县而去的。在投奔无果后，返回到拇指泉边，决计依靠这泓泉水生根立命。他在附近的乱石滩上刨挖出一个地窝子，盖上顶，又在那股泉水旁种下四棵柳条，开始了含辛茹苦的定居生涯。自那时起，他代牧过骆驼，进山放过羊，到南部集镇或北部山区承揽干打垒做土工，还吆牲口赶脚，为葡萄田开墩埋墩……总之只要是出力气的活儿，什么活儿都揽都干，总算靠自己的一身力气赢得了一线生机。在此期间，那间地窝子的周围，也一年甚于一年地覆上了一重绿色，当然更不必说三个小虎崽的相继问世。树林有了，牲口有了，家丁有了，小绿洲也就有了它的雏形。老铁狼的这段拼搏，不知不觉书写了这片小绿洲传奇故事的开篇。

自此，老铁狼和他的四代后人历经百年，从四棵柳树开始，将原本只有麻黄草和骆驼刺的干戈壁，变成了生长有八百多棵树木的小树林，将那间孤立的半地下式地窝子，拓展成为附有羊圈和骆驼圈的小四合院。老铁狼夫妇在地窝子里生养长大的儿女子嗣们，繁衍出一个携带着老铁狼基因的、包括近百号人丁的马氏大家族，个个如蒲公英种子撒向天山南北，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一棵植根于荒漠中的生命之株，生存得如此顽强，生长得如此茁壮，繁衍得如此兴旺。此间寓意，无不令人感叹。它既构成一段自然生态史，又构成一段黎民百姓的生存奋斗史。这就是我们在其后十二年间，不断去挖掘它的故事的主要原因。

★ 牛人马登荣

（马家绿洲中的小院）

说到这里，头绪会有些不清，让我们再来理一理小绿洲这几代人的脉络。小绿洲的创始人是百年前的老铁狼，他生了三个儿子后，先后将老大和老二送往他乡谋生，最终将小绿洲交给三虎马英贵。所以，小绿洲的二代传人是马英贵。到了马英贵手上，小绿洲虽然仍在发展中，但人丁却不如他的父辈兴旺。马英贵操劳一生，虽然又种了上百棵树，却只生了一个独子马登荣，马登荣便成为小绿洲的第三代传人。从马登荣开始，小绿洲被经营得风生水起。不但将祖辈留下的几棵树迅速扩展为拥有八百多棵树木的林地，而且以近乎惊人的速度，一鼓作气生育了六子一女。这使得那片在马英贵手中显得有些寂寥的小绿洲，一时间人丁兴旺，在周边多少有了点名气。这在外来人口中可不多见。由于小绿洲有限的承载能力，当马家的一大群儿女渐次成人后，都一个个离家谋生或外嫁他乡。十二年前，当我们首次走进这片小绿洲，看到的主人家，依然只有显见年迈的马登荣夫妇二人。

马登荣老人微驼着背，坐在他家大柳树下的一面小土炕上，向我们讲述这片小绿洲的发展史——他记忆中的父亲、爷爷、他自己的往事，不时地捶一捶因常年劳疾而走形的老寒腿。离大柳树南侧两丈远处，有一个大约十二平米的小小的积水涝坝，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一根橡皮管中流出，注入积水涝坝。一条从远处带来放生的小狗鱼孤零零地在池水中游动。这股注入涝坝的水流，就是让当年的老铁狼看到一线生机的那股水流。它是这一带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地表水源，也是维系着眼前这片小绿洲的生命之源，马家三代人的开拓史就是对这眼拇指泉的不屈不挠的开掘史，中间充满了艰辛、希望与听天由命的无奈。因为，前三代人百年间的努力，虽然在小绿洲的上游留下许多开掘痕迹，却终没能使拇指泉多流出一滴水。马登荣心服口服，从晚年开始不再对水源开拓作出努力。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用最典型的甘肃回民口音说：“那个没毬办法，你能拿哈的，是人家老天爷给哈的。老天爷不给哈的，你再想也是白毬坎儿的事情，你还想撒的呢想……”言语间充满对大自然的顺从。

（始建于百年之前的驼圈围墙）

对我们提出的他如何在贫瘠的小绿洲上养活这一大家人的疑问，马登荣说：“过日子么，苦个啥呢，人咋么家还过不了一辈子了？我们家儿孙十三口人，我一个个把他们粗饭杂粮地养得壮壮的，胖胖的。哪像现今儿个的人，养个独生子女都累得呱叫唤呢。”言语中又充满对“现今儿个的人”缺乏生命乐观主义精神的批判与不屑。

诧异于这眼拇指泉的奇特，我用一个水桶进行计时测量，它的流量大约可折算为0.000117立方米/秒。也就是说，即使只用它注满那个袖珍小涝坝，也需要四个半小时以上。而一个马氏家系、一片小绿洲以及依存于这片小绿洲的家畜，却依靠它生存了一个世纪以上。

当然，事情的另一面是，正因为受制于水，虽经三代人百年开拓，小绿洲的发展，至今也只能维系在两三口人、三五间房、一二十只羊、几百棵树和一小片荒草的规模上。它不可能成为一处富庶的世外桃源，只有由它折射出的人的不屈不挠，不离不弃的生存与奋斗精神，才使它成为令人刮目相看、引人深思的一处圣地。

★ 二访小绿洲

（拇指泉末端的积水涝坝）

2010年，也就是12年前那次访问时隔5年后，我第二次来到这片小绿洲，打算去看望我们的老朋友马登荣。意外的是，在一阵狂暴的狗吠声后，从那片小树林里走出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位与他的身量、相貌与口音极为相似、同样带着一顶小白帽的回民汉子。经彼此介绍，他是马登荣的小儿子马贤。马登荣由于严重的腿疾，被接往鄯善县城的女儿家去颐养天年。离开之前，老人家安排小儿子迁来此地接班，成为小绿洲的第四代传人。除了主人的更替、多出200棵树外，小绿洲的基本面貌与五年前相比没有更大变化，那眼泉依然慢条斯理地流淌着。取代了马登荣的马贤，正蹲在小涝坝南侧不足10平方米的菜畦中侍弄着什么。马贤带我们考察了小绿洲的角角落落，查看了两块据说是他的祖爷爷老铁狼埋在泉眼旁的蹬脚石，为历经百年沧桑的四棵老柳树、他爷爷砌筑在老柳树下的一面小土炕以及直接刻在炕面上的一块五子棋盘拍照，最后来到小树林北侧的戈壁滩上。那里摊开着一大片纵横的壕沟，有浅有深，浅者破土盈尺，深者可达三米，是自老铁狼至马登荣之间三代人曾经呕心沥血，掘地求水过程中留下的遗迹。这项历经三代人的工程，最后被终结于马登荣发出那段世事通达的感慨之后。那些纵横的壕沟、深邃的井洞以及蚯蚓般缠绕在戈壁滩上的红土堆，像是一本刻印在大地上的书，记述着马家人百年来的求水史。由于求水无果，马家人始终未能脱离牧家生活的轨道而去圆了农家梦，但颇有新意的是，自小绿洲第三代传人开始，巴掌大的小林地不仅发展到了千棵树以上，而且种活了包括核桃树在内的几个经济树种。从马贤接管小绿洲开始，周围环境发生了微妙变化：南边，西电东输的铁塔如擎天柱般在大戈壁上熠熠闪光；托哈油田的抽油机越来越多地逼近东天山脚下；北边，一条凿通天堑的东天山隧道正在掘进中，一批勾勒出一条现代公路雏形的木基桩，钉死在小绿洲西侧的骡马古道上。现代化元素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逼近百年沉寂的小绿洲。

那天，在马贤家吃完一餐喷香劲道的风干肉土豆丝拌面后，我们怀揣马贤提供的地址，匆匆告别马三虎小绿洲，沿着逶迤的骡马小道南行40公里，直接切入了G30国道。我们直奔鄯善县城，找到了马登荣的女儿家，终于与马登荣老人再次见面，整个下午都沉浸在一场幽默睿智的对话的喜悦中。

之后接连六年，我再也没有机会前往马三虎小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