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望:时间之间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
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当我说“寂静”这个词,
我打破了它。
当我说“无”这个词,
我在无中生有。
——辛波斯卡

在暹粒的丛林和庙宇间流连了一个星期后,我继续向西,前往75公里外的马德望。
一部状态勉强的中巴车慢慢悠悠地,走了三个多小时。到达时的傍晚没有交通高峰,路边的面包房和整齐的水果摊,让人终于感觉到秩序井然的生活气息,有些惊喜。这个发音更像是“巴塔帮”的小城人口位列柬埔寨第二,与急于发展的金边相比,马德望还悠然地保留着小镇姑娘的模样。相对游人滚滚的暹粒,这里缓慢而慵懒,少了许多金钱至上的现实感。大概到了这里才算是打入了柬埔寨人内部,高棉生活的画卷正缓缓展开。
★ 清晨
温柔缱绻的桑科河(Sangke River)将小城一分为二,跟河水平行,三条主干道延伸出一个田字格的交通体系。跟大多数柬埔寨的城市一样,马德望的街道也冷冰冰地用上了阿拉伯数字进行编号。如果对1号路、2号路这样的命名系统还可以勉强接受的话,那么叫做1.5、2.5号的小路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最靠近河边的1号路是车水马龙的繁忙,即便这里有唯一一条铺盖了水泥的工整路面,但还是得时不时捂住鼻子,对抗小车飞驰过后的飞尘。3号路便已经是城市的边缘,再向外围探索一点点,就只有3位数的迷你街道了。
我住在了叫做106的街上,旅馆躲在街道背面,远离柬国无聊又炙热的太阳,有一种愉快的阴凉和整洁。女主人是华裔柬埔寨人,笑容甜美,说流利英文,养了一只京巴。在马德望有很多这样的私人旅馆,花不到10美刀就可以住上有独立卫生间的房间,主人也毫不计较地付0.5刀找一辆tuk tuk,去车站接你。在暹粒遇到的朋友们各自订了不同的旅店,一致的好评也稀释了一些柬埔寨的观光气息。你知道,它们无色无味,但一触到就让人直皱眉头。

20世纪初,法国殖民者为马德望定下了城市规划。漫步在街道上,总能留意到保存潦草的建筑中的殖民风情:叫做Grand Hotel的五层酒店并不金碧辉煌,只是有简洁谦虚的黑色铁栏杆环绕着长长的走廊,连接着每一间装有深棕色木质百叶窗的客房。2号路上的房屋高度整齐划一,巴洛克式山花时不时出现在它们的眉眼之上,只是蒙了灰尘。中心集市存在于一幢颇为包豪斯风格的黄色建筑中,与金边宽敞而明亮的大市场相比,内部采光并不理想。廉价的香水装在毫无质感的小玻璃瓶里,靠近出口的地方卖着类似乳鸽的干枯鸟类,带着刚从地下挖掘出来的历史感,只有一两家贩卖布匹的店面,看得到明亮的颜色。

并没有惯常熟悉的冬天的寒冷,只有清晨时的一丝寒意。早上的桑科河有一层薄雾,这时是拜访河两岸各个佛教寺庙的最佳时机。红色高棉时期,一位军官没有听从上级指挥拆毁所有寺庙,得以保存完好,想起二战时巴黎幸免于轰炸的故事,仿佛是一场带有法式风味的呼应。

即便当地人会很早便开始一天,寺庙的小小庭院也依然静谧,橙黄色的飞翘屋顶在阳光中有些骄傲,毫无规律摆放的蜡像也有生机,零零星星身着橙色长袍的僧人清扫落叶或靠在长椅上跟路人聊天,小乘佛教的慵懒一如既往。

不知道是因为周末还是什么特别原因,沿路见到不少办婚礼的家庭。他们都任性地把帐篷直接搭在路上,摆好桌椅,占据了半个路面。双向车道变了单行,但并不见汽车、自行车或行人的抱怨。清晨7点便已有人家架设好摄影棚,等待新娘和宾客出现;有的则早早把婚纱照摆在帐篷外,伴娘们穿了绣花锦缎的套装,显得尽心尽力。

一小时后再见到他们,是在一条三位数的小路上。新娘新郎带着两队长龙,如同幼儿园孩子们的出游队形,手中捧着鲜花、水果和乳猪的他们,只低声说笑,没有音乐或爆竹的助阵。这种风俗到底是一种宣告,还是一个必经仪式,我看不懂。

暂时马德望给人一种淡淡的气馁。让脚趾不舒服的尘土,破败的联排洋房,没有开门的博物馆和采光太差的商店,即便很有诚意一早出街的路边摊,卖的早餐也并不引人垂涎……这里的态度太过犹疑,是一种任由时光拉扯着,却走不动的费劲。
★ 下午

跟冰岛姑娘J一起,租了一辆tuk tuk来完成下午的行程。
离开中心地带,终于见到了这个城市的护身符——转盘雕像(Preash Noreay Statue)皮肤黝黑、面容呆萌的形象,他跪坐在石质莲花座上,手中捧着金色的钵盂和宝剑。据说雕像会带来好运气,因此身边总是香火缭绕——鲜花、水果甚至乳猪,是的,又是这老三样。在这片被印度教和佛教共同影响的土地上,当地人的信仰到底是怎样的构成?回头问司机兼向导Pamha,他说他是无神论者,不懂这些虔诚。

叫做norry的竹火车是法国人当年为了将柬埔寨的矿产资源运往泰国,而修建的简陋的单轨铁路。现在是去到一个小村Poipet便返程。“火车”其实就是在方形的金属框架上盖上竹条,再放置在两排车轮之上,最原始的火车是靠畜力拉动的,现在已经换成更先进的发动机了。
在车上安坐,付过车费(5美元)司机便自觉开动了。大概大家都预想这些老古董会是慢慢悠悠的向前爬,速度起来时总有人不觉“哇哦”一声惊呼,的确时速50公里加上不时遇到铁轨连接处的啪嗒声,给人一种兴奋又略带紧张之感。穿过一段灌木包围的“隧道”,轨道带我们暴露在一片深绿的田野里。
当两车相遇时,就得将一台车分解,两位司机会很默契地先将“座位”抬到一旁,然后将轮子挪开,于是一个方向得以同行了。通常是载客多的有优先权,不过我们沿途遇到的人数都差不多,去程车会主动给回程车让路,一派自觉避让的和谐画面。我们站在路边跟经过的车挥手,有些无聊。
当火车过了一条无头无尾的小河,我们渐渐靠近终点,一群晒得黝黑的孩子们正等着围上来,推销他们手中的东西。“不能理会他们”,我和J相互点点头,在柬埔寨有着明亮大眼睛做着生意的孩子们太多,跟他们买东西就等同于把他们从学校推开,是绝不合算的买卖。当我们躲到一旁的阴凉里喝着新鲜椰汁时,店主女儿告诉我们,她本来要上初二,但已经辍学了。试着跟她讲,越少人接受高等教育意味着这个国家会发展更慢,更多的小孩会退学。她摇摇头,说她不会回去上学了。
★ 傍晚

虽然沿途可以去米酒工厂或鳄鱼农场,但并不想把行程安排成一个接一个的景点,就直接去农沙帕山(Phnom Sampeau)转转。
马德望是柬埔寨的鱼米之乡,15分钟登上山顶,周边平原开阔得一览无遗,从洞萨里湖延伸出来的湿地和田野仿佛无穷无尽,让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国家的丰饶。凉风钻过炎热吹拂着游人的面庞,如同俯瞰的是另一个世界。

山顶有小庙一座,顽皮的猴儿四处晃荡,一点儿也不怕人。向导提醒我们,五点半之前回到山下,这样才不会错过日落时数百万蝙蝠离开山洞去觅食的壮观场景——我们此行的最大目标。其实等在洞口的时候还早,做老师的Pamha就给我们讲起了这个国家的历史。早就读过“红色高棉”的毫无人性,也从在柬埔寨做过NGO的朋友口中得知了政府的腐败和低效,让人最为错愕的是连吴哥窟都被外包给了越南人,每张门票收入都有一部分进入一间越南公司的口袋,只能暗暗骂这个国家的官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心。

当天色昏暗得让人头晕时,我们仰头目睹了这一奇景,数几百万只蝙蝠陆续离开洞穴,飞向同一个方向——那片山顶眺望过的丰饶。从金边的监狱博物馆到马德望郊外的“杀人洞”,第一次,在这个国家,数百万这个数字不需要与血腥历史相伴,只有愉悦。
★ 夜晚

马德望的夜市有一种另类的气质。从越南、老挝到泰国,这些中南半岛国家的夜市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除了在会安有精致的灯笼、琅勃拉邦有温情的美食,贩卖的东西总是大同小异,大象印花的灯笼裤、热带风情的小饰物,让人疑心是不是都是在义乌生产的。
但此刻好像有一种艰难,不知道如何感受眼前,像一次包了保鲜膜的散步。因为马德望的夜市并没有给人一种明确的特性。沿着河边一路走过,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个摊位,却没有人头拥挤或是让人特别有食欲。与暹粒满街西化的奶昔、可丽饼和鸡尾酒相比,马德望的夜市是芒果干、烧烤和糯米饭的世界,酸甜空气中有当地人的悠闲,贯穿的是一些骄傲和沉浸于享受的安静。

这个地区水果充足,但大概是天气炎热,当地人都习惯把新鲜的果实加上糖和盐腌渍,有些招蜂引蝶,旁边摊位还有油炸昆虫。几个女人坐在低矮的竹凳上,说笑着将新鲜出炉的甜品装进袋子,糯米饭和椰汁糕,异常热带的气息,我拍下了一旁男人和小女孩的笑脸。

夜市中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火车站东侧的舞台和一片茫茫的红色桌椅。脚下是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垃圾,人刚坐下,穿着品牌制服的啤酒女郎就迅速来询问要喝什么,台下的人群看着台上灯光变幻歌舞升平,都不喧闹,没有人因为喝醉闹事,不知道他们是在庆祝周末,还只是无聊地打发时间,一切都在一种让人不习惯的安静里进行。
我想起这里的日子,都要先思考一下发生在哪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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