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派”的伊朗

老革命家兼外交家哈鲁尼高票当选伊朗新总统，保守的教士们鼓掌欢庆，开放的年轻人也鼓掌欢庆。与4年前艾哈迈迪内贾德连任那次大选的绿色革命冲突相比，这次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哈鲁尼同学是“两面派”。

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他能为伊朗找到一条合适的出路。在我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国家中，伊朗最需要具有两面派特征的决策者，因为伊朗是个特别拧巴的国家。这从伊朗的国家全称就可以看出来，伊斯兰共和国，这是全球唯一一个尝试把传统的宗教思想和共和思想结合在一起的国家。而从体制上说，说是独裁国家吧，有相对规范的民主选举。说是民主国家吧，哈梅内伊等老一代革命接班人凌驾在总统之上。说议会是点缀，民众不享有政治权利吧，有时候伊朗的女性又可以到议会门口去抗议婚姻法的修改，而且这招管用。

伊朗人在日常生活中看上去拧巴的事儿就更多了。30多年前革命的时候，伊朗人把美国使馆围了，胁持使馆人员当人质，成了比古巴和苏联人都威风的反美斗士，至今在美使馆遗址的墙壁上还是各种反美口号，但是今天米老鼠、可口可乐、盗版的好莱坞大片却同样是伊朗民众日常生活中喜闻乐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每回聊到伊朗我都会打个哑谜。我会说，你知道波斯地毯很有名。有次在伊朗中部沙漠里的城市舍拉子，我路过卖地毯的铺子。橱窗里挂着的地毯中间，有个巨大的好莱坞动画卡通人物，你猜是谁？目前，还没有人猜到正确答案——史莱克。可见美国文化在伊朗的欢迎程度。

众所周知，伊朗给外界的形象封闭保守。在德黑兰的大街上，也确实会看到浑身包裹黑纱只露眉眼的女性，繁华一点的消费低端，宗教警察会像苍蝇一样聚集。但与老革命家相比，某些年轻人受西方中产阶级自由化生活方式的影响实在太深。汽车喇叭里放的是格莱美的金曲，后备箱里掏出一瓶威士忌也不是什么难事。地下说唱乐队，有时也溜到迪拜去演出。当然，每当艾哈迈迪内贾德同志进行他又臭又长的演讲时，欢呼的年轻人密密麻麻一大片。

我相信，这个国家互相攻击对方为五毛、汉奸的历史，比我们只长不短。可惜在伊朗之外的媒体上，我们基本上只看到它五毛的那一面，极少看到它的开放。

导致伊朗“两面派”的原因，我估计有几个因素。首先是地理位置，刚好是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水岭。它在中东地区自古是一极，从居鲁士大帝到萨法维王朝。北侧是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东面是无人能够征服的阿富汗民族，西面霍尔姆斯海峡，是石油输入到东亚与东南亚的生命线。一战、二战到冷战，它都躲不过去。

这给伊朗造成的最大问题是如何界定自己的身份，确立与周边和世界的关系。当中东和世界的大格局发生变化时，这个问题就变得复杂了。当然这个问题在很多后发国家都会发生，以至于国家的价值偏好和方向会随着世界局势摆来摆去。印度人当年想出了个好办法，叫不结盟运动，老子谁的游戏都不掺乎。但伊朗就没那么好运了，地处咽喉，又盛产石油，各方势力盯得都很紧。这造成伊朗局势摆动的幅度总是比较大，二战国王礼萨汗被英、俄联手罢黜。冷战伊始，中情局帮着小巴列维国王干掉老谋深算的摩萨台，狠狠给了左派一拳。后来伊朗紧跟美国走，搞白色革命，开放得不能再开放。可是体制改革跟不上，腐败与集权导致矛盾激化，引起革命，革命后的果子却被教士们摘走了。就在中国开始向世界开放的那一年，伊朗选择了闭关自守。总之，差不多从1906年立宪开始，伊朗基本上每2、30年小摆一次，3、40年大摆一次。到最后索性回到了东西合璧的路上，生生发明出了一套权力既集中又相互牵制的复杂制度。

这套制度原本是基于霍梅尼那套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反西方的捍卫本土价值观理念上，按道理闭关锁国是这套逻辑的产物，因为收住人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像朝鲜那样关起门自己做梦玩。但是伊朗的传统是丝绸之路的通道，骨子里和闭关那套就不兼容。毕竟，中部城市伊斯法罕当年也是号称半个地球，身价等同于那个时代的纽约的。何况支柱产业还是石油，不搞外贸是不可能的。所以它一方面排斥西方，一方面又不得不保持联系。结果在德黑兰，谁都知道按天线锅接收外国媒体信号违法，但部长们都这么干，谁管。

某种程度上说，30年前那次革命，钟摆向保守方向摆的或许是过猛了。伊朗民众受的压制越久，对外交往的冲动越多。在我逛过的国家里，伊朗对与外来世界交流的渴望是我见过最多也最真诚的。举个例子，站在德黑兰某条大街的十字路口，2分钟内会有人过来打招呼，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当然在开罗也会有类似待遇。区别在于，德黑兰遇到的基本是好人，开罗遇到的，99%是骗子。你要是想坐公交车问哪买票，能有人帮你把票钱付了。而到古城舍拉子、亚兹德、伊斯法罕这些地方去旅游，漂亮的伊朗姑娘会找你搭讪，问你喜不喜欢伊朗，能不能一起坐坐聊天。因为她想练英语口语，好出国留学。运气好的话，甚至会有人主动给你酒喝。大概是因为2000年前波斯人当过世界第一霸主的缘故，那点气势在今天波斯人身上也还感受得到。

所以，如果你到伊朗去旅游，保证会看到更多的拧巴和两面派。一边是极端的保守，禁忌颇多，而私下又开放得与时俱进。两者都是真实的伊朗写照，你别说或许你会觉得这种情况和中国有些像。

我所知不多，只是听说有两个英语单词是从古代的伊朗传过来的。第一个词是天堂，PARADISE，当初在大流士皇宫所在地波斯波利斯附近，导游古丽指着一座山说那是PARADISE，山看上去光秃秃的，并无亮点。维基百科的说法是天堂来自伊朗语，似乎与无关。总之，天堂来自伊朗这事儿我觉得靠谱。当年波希战争时，埃及已经衰落，最强大的两大文明，一个是以雅典、斯巴达为旗帜，沿地中海建立的诸城邦。一个是波斯帝国，后者是跨民族的大帝国。据希罗多德记载，居鲁士死后，波斯人还讨论过要不要引进雅典的民主制度，后来考虑到帝国太大，各地方民情、语言、习俗不一，管理不了。但由此，也可见该帝国的强大，在文化上自然留下烙印。现如今，在宫殿遗址，还可见到万邦来朝的壁画，是为佐证。

第二个词是刺客，ASSASSIN，来自伊朗北部阿拉穆特山谷神秘教派首领的名字。这个说法是否准确待考，但该教派首领的传奇事迹确实很有名。金庸老师在《倚天屠龙记》里提到的山中老人就是他。相传山中老人在神秘堡垒中养着俊男美女，教他们习武，并喂以迷药。有需要时，就派美少年下山行刺。行刺时只持短刃，刺后亦不逃走。据说牺牲者可直接入天堂。当然这里面添油加醋的地方很多。更接近真实的情况是，那里是伊斯兰教伊斯玛伊利派的据点，靠行刺来威慑周边势力倒确实是他们的特色。

那座神秘堡垒我去看过，在山中一座比中国国家大剧院更大的巨石之上，房间或是凿石而建，或是在石山顶上堆砌的房屋，易守难攻，居住起来却未见的舒适。而且在山中老人占山之前，已经是前朝的堡垒了。不过，站在山顶眺望，群山环绕，连绵起伏，颇有气势。当地进山口有白头鹰的标志，听说是当地的一个象征，没准和美国的鹰有一定的血统也说不定。

对了，从德黑兰去阿拉穆特山谷要经过一座小城。德黑兰人一般会开玩笑说，在这座城市看到地上有钱包可千万不要捡，意思是菊花不保。我不知道真假，但在该城吃晚餐的时候，确实有哥们冲我们抛了飞吻。想知道这城市叫啥名吗？嘿嘿，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