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峡谷:对《西部世界》的致敬
春假带着孩子去Road Trip公路旅行,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发现。对我们来说,公路旅行的重点在于风景、随遇而安、和对刚看完的《西部世界》第一季的致敬。我们希望看到染红的山峦,高耸的孤塔,穿着蓝布花裙的女牛仔,以及美国作家Edward Abbey 所说的“地球上最奇怪、最奇妙、最奇幻的地方”。而对于小朋友来说, 大峡谷最吸引人的地方竟然是无尽的石头。峡谷南缘最著名的观景处Mather Point以西有一条绵延几公里的徒步小径,被称为“Trail of 1 Million Years”,百万年小路。脚下是一个一个的铜制铭牌,上面雕刻的时间以几何级数增长,从一年、几年、几十年前到几百、千、万、百万、亿年前,举足之间,就漫步过了地球的历史。

(大峡谷的徒步道)
“妈妈,你能活到一百年吗?”
“有可能吧。”
“两百年呢?三百年呢?……不能?那……这有一个2000 years。你能活到两千年吗?”
人的寿命、人类的历史在地质年代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正如蝼蚁站在大象面前,永远无法窥其全貌。在百万年小路的两旁,摆放着地质学家从大峡谷采集的不同年代的石头标本,最年轻的石头也是百万年起,那时连恐龙都尚未灭绝,遑论人类。我们摩挲着百万、千万甚至几亿年前的石头,把手放在打磨光滑的石头横截面,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地球的过去,与年轻的地球交谈。
这是大峡谷独一无二的地方,也是只有美国西部才有的独特景色。科罗拉多河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地球几十亿年的历史,把皮肤、肌肉、骨骼、甚至血淋淋的心脏展现在我们面前。一层又一层的岩石叠加在一起,是每个地质年代的记忆,成为地球上最完整的地质库之一。大峡谷的旅行纪念品店里有印第安人用藤编的小马复制品出售。小马本身已有几千年历史了,在人类的历史博物馆中,已然算得上古老的文物。然而,就算在岩壁上定居几千年的印第安人,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瞬而已。那一层一层重叠在一起的岩石,从峡谷的边缘看过去,不过毫厘之间,然而那样绚烂的色彩之间却差了几千万年。

(大峡谷东缘)
我们站在大峡谷的悬崖边——应该算作悬崖吧?突出的岩石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大家以谁能爬到悬崖的最边缘为乐,做出各种危险动作,拍照后迅速发到社交网络上。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一只鸟,或是玉娇龙,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飞翔在天地山川间。荒凉的景色像外星球,层层叠叠,永无止境;讽刺的是,我以为光线折射原因的雾气却是来自人类社会的污染。阳关在雾气后面,隐藏了本来一眼可以望尽的山峦。从大峡谷的顶上有穿行而下的徒步路线,到谷底起码需要两天。从上往下望,小径如同密密麻麻针脚的痕迹,一路往下,没有尽头。
在地球的沧海桑田面前,人类如同飞蛾扑火,前仆后继。每年都有因在大峡谷徒步而遇难或失踪的人。在我们的旅行结束后,旅行局又公布了一起放弃搜救的失踪事故,这次失踪的是来自田纳西州的62岁的祖母和14岁的少年。缺水、酷热、不近常理的脚程,壮美的风景常常让人忘记谷顶与谷地是两个世界。
岩石有时是残酷的。当年,飞机并没有固定的航线,许多飞机特意飞经这里,带旅客俯瞰这刀锋切开的巨岩。1956年,环球航空与联合航空的两架飞机从洛杉矶机场前后不到3分钟同向起飞,结果在大峡谷的上空相撞,满油的飞机在空中熊熊燃烧,火焰映红了天空。空难导致128人遇难,成为当时美国航空史上最严重的事故,并直接促成了航空法的实施,规定了飞机必须要有固定的航线。如今,遇难者的纪念碑就坐落在大峡谷东门不远的Desert View,我们可以遥望当年撞机的天空。

(大峡谷南缘)
对于家庭旅行来说,我们不期待下到峡谷底端,只希望等到大峡谷的日落。我们从拉斯维加斯开车直奔大峡谷南门,中午时分出发,到大峡谷已是傍晚。不知为什么,在亚利桑那州,人民特别热情,门口的护林员也是如此,可能大峡谷之州的居民已经习惯了接待游客,对每一个同样的问题都回答过几百遍了吧。
“你们要去哪里?”
我告诉他我们要去看日落。
“今天的日落时间是6点57分”,他迅速而准确地回答,“希望你们能赶上”。
我看了看表,6点10分。 还能赶不上吗?
原来,大峡谷并非像其他国家公园一样,可以自驾尽情游览。也许是因为游客太多——2016年,大峡谷接待了560万游客,仅次于大雾山国家公园——所有在公园内的游览竟然都要乘公共汽车进行。我们的时间不由开车速度决定,而是由公共汽车的班次决定。从南门开车7分钟到游客中心,再从游客中心乘坐蓝线公共汽车转红线,是最有名的日落胜地。惊讶的是,站牌下人头攒动,我听见了英语、汉语、德语和带着印度口音的英语。
公共汽车来了,缓缓地带着我们前进,车上人多,我们只能站着。老太太把女儿叫过去,让她站在身旁的窗边,看外面的野生动物。鹿或牛不时从车边一跃而过,带起小女孩兴奋的尖叫。黯淡的光线下,它们悠然自得,完全没有觉得汽车和人类对他们有任何威胁。

(大峡谷的日落)
6点36分。我们到了目的地,司机好心地告诉我们,20分钟之后有车来接。日落本身是地球上最壮丽的景观之一,加上大峡谷独特的地貌,使它们开始成为一种奇妙的对话,而我们,只是这对话中渺小的观察者。夕阳映在赭红的岩石上,每时每刻的光线都有细微的变化,像烈火般燃烧,这是只有时光才能雕刻出来的景色。峡谷底部的科罗拉多河并不参与这场对话,仍然冷静地往前流去。
6点52分。人群密密麻麻,有人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
6点55分。太阳只剩半个,然而奇异的光线依然在峡谷中穿行。这里羚羊来过。印第安人来过。西奥多·罗斯福来过。我的父母来过。现在,我们在这里。这里有情侣,有家庭,有耄耋的老夫老妻,也有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的人。然而并没有人想说话,因为虽然百万年来,这里每天都上演着这场对话,但在我们的一辈子中只有数分钟。这时候说话实在是太奢侈了。
6点57分,太阳准时落下。人群中有人鼓掌,恐怕没有别的语言能表达此时人类对自然的敬意。羚羊和鹿并不理解我们,它们走远了。
对于每天都能看到日落的它们来说,这只是回家的召唤而已。

(Trail上的石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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