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扎门乌德的美好假日是否吹走了风沙?
这一生中,经过许多次出关,当然也经过许多次入关。大多时候,无论出还是入,选择的都是陆路,蒙古之行也不例外。出关的故事已写过不少,但入关——不是入其他国,而是从其他国入中国,却寥寥无几。

(寸草不生的戈壁里的顽强生灵)
我的蒙古之行最后一站是达兰扎德嘎德——一个由蒙古包组成、不足万人、缺水少电的戈壁城市。在那座荒凉之城,落脚处的家主阿兰为我联系到一辆开往扎门乌德的越野——有几个人要到这个中蒙边境城市进货。在巴基斯坦时,有当地人开玩笑:“我们这儿除了食物和人,其他的全是中国制造。”这是玩笑,也是事实。有次因天气冷,我随便进个店随便买了条围巾,结果就是中国制造。别说巴基斯坦,就是中东那些令人迷恋的、琳琅满目的漂亮水烟壶,亦大多made in china,哪怕在国内根本都没见过。
那个巴基斯坦人说的话放在蒙古,一样适用:乌兰巴托的房产业可说已全被中国人袭断,至于各种日常用品,更是随处可见。而达兰扎德嘎德,虽说是个城市,但由于环境偏远恶劣,物质仍是相当缺乏,因此哪怕要在没有路的茫茫戈壁中连续穿行18小时,只要能拉上一些中国货回来,只要经济情况能得到改善,这点奔波简直不值一提。
也许是为了感谢我为家里带来收入,也许是为了送行,阿兰老伴一早竟慷慨地给了我一壶冷水和一个婴儿洗澡盆。
那壶水我是这样使用的:先沾湿毛巾角抹把脸(不能整条毛巾沾湿,要不盆里水全被吸走了……),然后倒出一小半洗头,剩下的则用来洗澡——这是最为难的——盆子最多只能坐进一个三岁孩子,因此只好蹲在盆边一点点“干洗”。不管怎样,至少洗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澡,至少那一天,我看上去还算干净清爽。

(出发前,他们要在此买足汽油)
车来了。我随着它安静地缓慢行进,一次又一次,车停在不同又同样灰扑扑的蒙古包前,里面钻出年轻母亲和年幼孩子,依依不舍的与即将远行的丈夫和父亲拥抱。有两位妻子甚至泪眼迷朦,仿佛男人要去的是战场。男人则不断低声安慰,在孩子脸上左一口右一口用力亲着。
天际灰蒙,人们紧紧相拥亲吻的动人情景如海市蜃楼般在茫茫风沙中时隐时现。在达兰扎德嘎德,我曾看过多少生命的孤寂,而现在,又呈现出多少柔情蜜意。
同行者为五个青年男子。我是惟一的女性。
开始时,人们都很沉默,仿佛还没从别离的感伤平复过来,约摸一小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渐渐的,那些肃穆甚至有些忧伤的脸一张接一张活跃轻松起来。其中某个话题,更是令他们兴奋不巳,就仿佛等在前方的不是奔波辛劳,而是令人期盼的美好假期。

(大漠里行驶一天,也难得见几个人)

(倒毙于沙漠的小骆驼)

(马儿在大口饮用浑浊却珍贵的一小洼水)
路那么遥远漫长。途中除了漫天风尘,只有坚忍的驼群和少量在苦苦寻找食物和水源的马,偶尔会看到死去的动物,风干如木乃伊。久不久,会有一辆巨大的卡车慢吞吞开过,风沙随之漫天翻滚。这些卡车,得在这样一望无际的荒芜中开上几天甚至几周,其单调疲惫可想而知。但这些人却一点不着急,他们不断兜来转去,似乎在寻找重要的什么。终于,当一个画着红十字的小铁牌在风沙中遥远地、启明星般显现,他们一下欢呼起来。

(沙漠中的医院指标)
那是一座医院——三间连在一起的低矮平房。之前的日子,因为一只遭遇车祸痛苦不堪的狗,我曾不断向人打听动物医院。如今一下明白人们为何那样看我——在沙漠中找动物医院,不是笑话么?我关切地问谁生病了,懂点儿英语的司机非常磕巴又神秘地说,噢,我们牙齿痛!说完,他哈哈大笑,而那些人听他说完,也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到达扎门乌德已是凌晨一点。
司机一到就速迅消失了,另外四人则早已在一家宾馆订了房间。时间太晚,我又背个大包,他们于是好心地问要不要一起搭住:除了一个四人间,旋关边上还有个约三平米的小间,放有张一米左右的床。
我倒不担心这些人,虽然他们喝了不少伏特加:车是阿兰帮联系的,他们也都跟阿兰认识,何况从扎兰乌德伸过脚去,便是中国领土。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直觉——他们说不上可爱,但也没有令人不舒服。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只要进房都必须经过小间,而小间没门。
睡觉的地方是有了,但却几乎整夜无眠:他们一会走过来,一会儿晃过去,每个人都在没有热水供应的卫生间里忙乎半天——卫生间离我的床两米不到。进卫生间前,他们扭头对我笑笑,出卫生间后,他们又对我笑笑。就这样,他们晃啊,洗啊,吹啊,各种嘈杂不绝于耳,当然,当从卫生间出来,他们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干干净净,其中两个还喷了全是香精味儿的廉价香水。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出门前,又对我友好地打声招呼,面带微笑,仿佛美好假日就此开始。
那么晚了,而且一早就得进货打包,他们不好好休息,忙乎什么呢?牙齿痛!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然而他们的晚饭吃得可是相当的快,牙口让人感觉可是相当的好。看来,他们四处找医院其实不是为了买牙痛药,而是……
据说,这座中蒙边境城市“小姐”们多不胜数且便宜,除了蒙古人,许多俄罗斯人也经常到此买春。意识到这点后,我不禁哑然苦笑:出发前那些恩爱场景仍历历在目,妻儿们的叮嘱仍声声在耳,但当抵达不再只有茫茫风沙的喧嚣城市,当机会来临,欲望之门便不攻而破。

(大多蒙古人,信仰萨满教)
美国有一个很恶搞的电视节目:测试你的伴侣是否足够坚贞。参加者大多为女性:坐在屏幕前,观看毫不知情的男友(或丈夫)被美貌性感的异性搭讪时的反应——至少在节目中,那些男人无一例外地希望有“出轨”的机会……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测试你的伴侣是否忠贞吧,要么根本不知道,要么根本不在乎,要么已有足够力量接纳、化解。
这几个蒙古男人,一夜风流后,紧接着的是打货,装运、18个小时的漫长返程,然后回到等着拥抱和礼物的妻儿身边。就这样,周而复始,平凡的生活继续着,家继续着,生命继续着。
凌晨六点,寻欢的男人们还没回来:也许仍在那些陌生女人的床上沉沉睡着,也许已在紧锣密鼓地与商贩讨价还价。我起来,在仍充溢着酒气与香水味的屋里简单洗把脸,收好睡袋,然后拉开了门——很快,我便将跨进飘扬着五星红旗的领域,回到跟蒙古同一片天空下的中国。

(这车,载着我在茫茫戈壁行进1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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