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隐修记
像我这种内陆深处出生长大的土包子,打小就对海滩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貌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向往。尽管成年后也有多次混海滩的经历,甚至还在以不计其数的优质海滩而闻名的海滩大国巴西游历过各种都市海滩、雨林海滩、离岛海滩,但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内陆土包子对海滩的怨念从童年积攒到中年,缺口实在太大,近乎“欲壑难平”。不过,2008年底一次奇怪的海滩经历之后,我对海滩的向往似乎就没那么强烈了。

【图片】我拍到的火烧云
2008年,我受美国国务院之邀,去位于美国中西部的爱荷华大学参加该校的“国际写作计划”。这是全球最著名、历史最悠久的作家、诗人跨国交流项目之一,每年从世界各地请几十号码字的人在全美写作专业排名第一的爱荷华大学住一个学期。爱荷华城是一座标准的中西部大学城,区区几万人口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和教职员,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没个车去哪儿都不方便。正当我在那里呆得有点蛋疼的时候,该项目的负责人告诉我,我获得了一个bonus,可以在“国际写作计划”结束之后,到佛罗里达一个小岛上去当一个月的“驻岛艺术家”。我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解放的姜戈”了。
12月初,我按计划辞别了中西部玉米地,飞到了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市,有个长得像打手一样的魁梧大妈开车接上了我,在盘曲的海岸线上飞驰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把我扔到了我要“驻岛”的地方——佛罗里达半岛西海岸萨拉索塔县一个叫做玛纳索塔的面条一样狭长的小岛。岛上没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叫做“艺术家隐修中心”的地方,该中心除了有几间办公室、公共活动室和公共厨房,其他全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木屋,散布在沙滩上。这些防潮措施得当、内部配置极度舒适的小木屋,正是“隐修中心”请来的“驻岛艺术家”们的住所。而其中离海水最近的一栋小木屋,就是分配给我住的。
我一开始别提多激动了,以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像这样住在海滩的最前沿!头一天,我恨不得从我身上变出一整个军团的自己,把空荡荡的海滩全部占领。我一会儿戏水,一会儿玩沙,一会儿考察沿岸动植物,几根烟的功夫就步行环岛一圈了,还在小岛对岸陆地上的一条小河入海口附近远远看见了传说中的佛罗里达短吻鳄。但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感到乏味了。12月的佛罗里达虽然比中西部热,但是依然冷得不适合下水游泳,而且隐修中心的工作人员警告过我,附近水域时不时有鲨鱼出没,不要随便钻进海里。由于临近圣诞,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艺术家前来驻岛,工作人员只是白天短暂地来一下,给我捎来他们在几十里之外的超市里按我头一天列出的需求单帮我采购的食物。陆地通往这小岛的唯一一座桥上立着一个“隐修重地、请勿擅入”的牌子,所以,沙滩虽然算得上优质,但通常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更不要奢求什么比基尼女郎之类的了。
于是我开始明白这里为啥叫“隐修中心”了。在我蛋疼得和岛上几乎每一只海鸟都混熟了以后,实在是没兴趣再到海滩上去了,于是开始宅在小木屋里写东西。没写两天,又觉得哪怕是在沙滩上傻呆着也比苦逼兮兮地在屋里码字好,于是就又切换到叼着烟“环岛”的模式。有一天,我终于看见了几个年迈的人科动物,正在海水中刨什么东西。我兴奋不已地走过去向他们致以人类的问候,而后,我在岛上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图片】我隐修的小木屋
那几个人类同胞告诉我,那一带的海滩以沉积着大量的鲨鱼牙齿而著称,人称“全球鲨鱼牙齿之都”。很多种类的鲨鱼每年都能长出上千颗牙齿,脱落的牙齿在海水中几经辗转会被冲刷到沙滩上。我所在的玛纳索塔岛西侧海滩特别容易找到鲨鱼牙齿,在浅水中随便抓一把沙,随手一淘没准就能看见一颗甚至好几颗。从那一天起,我就变成了一个鲨鱼牙齿控,每天白天基本上都撅着屁股在海滩上拣鲨鱼牙齿,晚上写点东西,接着把白天拣的鲨鱼牙齿简单洗洗晾晾,按照本地网站上查到的图片给它们假装很专业地分个类——哪些是虎鲨的,哪些是锤头鲨的。然后倒头就睡,等第二天起来再去拣鲨鱼牙齿。

【图片】我拣到的鲨鱼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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